小说首页>经典耽美>书页>目录>章节目录 第13节

章节目录 第13节

    “赤焰,冷静点儿。”他的声音并没有什么变化,还是那样的年轻健康。

    寒九紧紧抓着他的肩膀,无法控制地颤抖:“冷静?我怎么冷静?我怎么冷静!执墨!你怎么会变成这样?到底是谁害了你!”

    他想起鲛人族与人族对立后两人并肩作战的日子,他们相互扶持、相互依靠,将自己的后背交给彼此,不断创造奇迹,守住了人族一次又一次的进犯。

    他死后,执墨经历了什么?

    他的死亡,给族人带来了什么?

    曾经不敢想,不愿想的问题,现在真真切切地摆在面前,让他无法回避,无法退怯。

    这是他犯下的罪。

    静谧中,寒九缓缓松开放在执墨肩上的手,稍稍后退,难以自控地仰头抑制不断掉落的泪水。

    “……他刚才说的,想要夺了我的体魄,是不是就是为了给你恢复?”

    执墨瞳孔一缩,断然否认:“不是!”

    旁边的青衣男子恢复笑容,坦然承认:“是。”

    执墨转头怒瞪那男子。对方无所谓道:“我知道杀了他你也不会独活,但你告诉我,你现在还有多少时日?”

    言下之意,执墨离死不远了,杀不杀寒九他都命不久矣。

    “既然如此,我更想让你恢复如初再赴死。”青衣男子收敛笑容,低头逼视着执墨,“要知道今日是他们自己找上门来的,可不是我主动出手抓人。”

    执墨冷笑一声,侧身挡到寒九身前,表情怒极: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
    两人冷然对峙。

    寒九这一刻想了很多。

    从赤焰的一生,到寒九的一生。所有记忆一一自脑海掠过,最后定格在云藏身上。

    严格说来,恢复情绪是一个耗费心力的过程,无论是寒九还是其他人,大家都陷入沉寂之中。等寒九收拾好情绪来思考当下情况的时候,执墨与青衣男子的对峙已经结束。

    执墨身体虚乏,站立过久力有不逮,那男子扶他进屋休息。

    寒九等人跟上,适时提问。这才知道原来执墨是因为受了天谴之力,才导致r_ou_/身灵魂同时受创,日夜承受天火加身之苦,永生难愈。

    寒九仔细回想赤焰死前的场景,疑惑的眼神对上同样看过来的执墨,忍不住问他:“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我消失的那半年……”

    执墨靠在床头,缓了半晌才回答他:“事情过去了这么久,再提起也无济于事。我只是希望……还活着的族人能够平安喜乐,无忧无虑。”

    寒九垂下眼,暗暗握紧双手:“那你呢?”

    “我?苟延残喘这么多年,早就活够了。”他苦笑着,“赤焰,你知道我不希望你难过,更不希望你为了我心有负累。你跟他——”

    云藏抬眼看向他。

    执墨续道:“你们两世姻缘,如今总算有了善果,所以千万不要因为我再做傻事。”

    寒九撇开头,眼眶酸胀到发疼。

    怎么可能不在意呢?这是陪伴自己成长,陪伴自己出生入死的亲人般的挚友啊。

    哪怕当初两人曾有嫌隙,也不过是年少不懂事的小小冲突。当人族鲛人族相互开战的那一刻,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嫌隙就已经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余下的,只有愈演愈浓烈、愈深刻的亲情、友情。

    “其实风貊说的那个办法并没有多大成算。天谴之力何其霸道,又岂能随便转移?若是遭到反噬,恐怕我连魂魄也无法剩下,到那时候,可才是真的消失于这茫茫天地之间呢。”执墨叹息着,语气神情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,早已没了年少时的桀骜张狂。

    寒九只觉恍若做梦。

    时隔千年,他转世来到这世上,虽自幼丧母,但到底有皇家亲人护着、宠着,自小不知人间疾苦,过得逍遥自在。而执墨呢?他背负着家园被毁、族人被灭的刻骨仇恨活在这世上,没有亲人,没有依靠,又遭到天谴之力重创,容貌尽毁,灵r_ou_遭噬,日日煎熬,这样的日子,怎么可能再有留恋!

    活得艰难,不如慨然赴死。

    这就是执墨想要的结果。

    可寒九不甘心啊!

    这样曾经傲如苍鹰、灿若骄阳的人,如今落得这样惨淡收场,何其可悲、何其可叹!

    寒九心中痛如刀绞,越是深思越是怨怒愤恨,这样的情绪下,更多的仇恨加诸于当年制造这一切的凶手身上,于是二话不说,直接拔剑朝那青衣男人刺去。

    青衣男子没料到寒九骤然发难,先是一惊,随后长袖一甩,双手合十,不过一个回合就制住了寒九的长剑,将其牢牢钉在原地。

    执墨握拳抵在唇间低咳数声,好不容易才歇下来。接着便道:“风貊,放开赤焰。”他似乎不着急寒九的发难,只担心青衣男子会不会伤了寒九。

    事实也确实如此。那青衣男子松开寒九的长剑,冷笑嘲讽:“我不像你,虚怀若谷,成人之美。我想要的人,就算死了,那也得是我的!”

    执墨也跟着出言嘲讽:“一身烂骨头,你想要拿去就是。”

    “你!”青衣男子看起来气得不轻,脸色都带了几分青紫。

    但他最后到底没有再放什么狠话,只是甩袖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那青衣男子一走,寒九立刻坐到床边握住执墨的手递给云藏:“你快看看。”

    执墨见状没有反抗,任由三人给他轮番诊看,他自己则只是含笑看着寒九,那眼中蕴含的丝丝柔情,就算是身为局外人的云一尘也看得分明。

    执墨的脉象触之如鼓,时动时静,时快时慢,时有时无,云藏和云一尘诊过之后都是面色凝重,心下震撼。这脉象表示执墨的体内至少有三种以上的霸道力量相互争斗,执墨的身体就是一个偌大的厮斗战场,每时每刻都有力量角逐,但不管哪方胜败,受损的始终是执墨这个宿主。

    尤其其中那道尤为壮大的天谴之力,云一尘能够感受到其中的可怖力量,若是换作一般人,想来不消数日便能意志消沉自戕而亡,可这叫执墨的鲛人……

    云一尘感叹,实在令人佩服。

    执墨见三人都把过了脉,气氛一时凝重无言。于是缓了口气,反过来安慰三人道:“事到如今,我再苟延残喘也不见得是好。另外,我这些年撑着这口气,不过是为了牵制住风貊……现在见到赤焰,我总算有了解脱的可能。”

    云一尘见他话中有话,斟酌问道:“此话怎讲?”

    执墨道:“你们能够找到这里,恐怕是因为查出了风貊的身份,想要与他做个了结。对否?”

    寒九三人点头承认。

    执墨道:“如果我说,现在的风貊,并不是真正的风凌子呢?”

    寒九猛地抬头,十分惊讶。

    执墨继续解释:“此前你们询问这天谴之力从何而来,其实答案很简单。当年风凌子祸乱天下,导致人族鲛人族血流成河,鲛人族几乎灭族,苍天不忍,降下雷罚,是我……帮他挡了最后一道天雷圣火。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为什么!”寒九震惊极了!那个风貊,他可是害他们鲛人族几乎灭族的凶手啊!而且还是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!

    ☆、因果三

    虽然在见到执墨的这段时间里,寒九也看出了执墨与那个风貊之间的异样,但他始终觉得执墨不会是一个与仇人有太多牵扯的人,谁料想……

    执墨见寒九气得不轻,连忙道:“赤焰,你误会了。他不是幕后之人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不止寒九愣住,连云藏和云一尘也是大为惊异。

    “他不是?”云一尘满目疑惑,“可他与我南泽国国师一脉的第一任国师一模一样,这……”

    执墨道:“你们就没发现,我一直唤他风貊,而非风凌子吗?”

    寒九立刻接道:“我以为风貊是他的名,风凌子则是他的道号,难道……?”

    执墨摇头轻笑:“不是。风凌子是他胞兄,他是风凌子的孪生弟弟。”

    云一尘反应过来,眼里闪过一丝恍然。

    “这风凌子……竟用自己的亲弟弟抵挡天谴。”

    执墨见他明白过来,于是不再过多解释,只是颇为心疼道:“他对风貊做的恶事,又何止这一桩?只可惜我与风貊两人加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,否则无论如何我们也不会再让他为祸世间。”

    寒九还是有些不明白:“他既然不是风凌子,那在院中时为何不解释清楚?反而还说那么让人误会的话。”

    执墨容貌全毁,唯有一双眼睛还带着昔日的神采。此时寒九一问完话,他那双眼睛立时便垂了下来,其中的尴尬之意十分明显。

    云藏站在寒九身后,悄悄抚了抚他的背,示意他不要再问下去。寒九只好闭上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
    过了片刻,执墨有些倦乏,寒九起身扶着他睡了。云藏在一旁看着,等寒九安置好人,就拽着对方出了房门。

    云一尘跟着出来,见两人有话要讲,便独自拐到一处果棚下闭目打坐。

    “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。”云藏开门见山,根本不给寒九迂回的余地,直接就问。

    寒九咬了咬牙,显然没想到云藏会直接问这样的问题,让他一点准备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寒九,你知道你对我意味着什么。你的生死安危与我而言,是比天下苍生更加重要的事情。我不想你对我有任何的隐瞒。”云藏说着,俯身在寒九额上落下一吻,眼中神色沉痛中又透着无尽深情,“告诉我,你到底想做什么?至少给我个心理准备——如果你真的想救他,那就带着我一起。”

    寒九脸色一变:“云藏!”

    “我不会放任你牺牲自己!”云藏打断寒九的话,语气低沉,“就像邢萧不会舍下赤焰独活一样,云微明也不可能放下寒卿独活。”

    “云藏……”寒九抬头愣愣地看着云藏,心中充斥着无尽的滚烫情绪;这情绪里有爱、有感动、有愧疚、有亏欠,也有甜蜜。

    如果有的选择的话,他怎么舍得牺牲自己和云藏再次分离?可是执墨这个样子,很明显是再也坚持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作为亲人般的存在,他真的能这样看着执墨走向死亡吗?

    “云藏,对不起。我无法看着他慢慢死去而无动于衷……我的良心不允许我这样做。”

    真正的听到寒九的回答,云藏心中不可谓不痛。可他却说不出苛责的话,只能紧紧抱住寒九,苦苦压抑着几乎想要爆裂的情绪,感受着这个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体温。

    “没关系,我陪你。”

    水下无岁月,寒九不知道过了多久,耳边听到云藏恢复平静的轻声承诺。

    他想张口说些什么,却又觉得此时此刻什么话都是苍白的、多余的、无力的。

    将心比心,若是今日想要牺牲的是云藏,他寒九是断断不会同意的。

    如此比较,他的爱果然比云藏狭隘太多;他的性子,也比云藏感性鲁莽太多。

    只是这一次,他还是要让云藏失望了。

    三人聚在一起再次商讨了一番,随后询问风貊关于风凌子的一些事情。

    原来风凌子生来残暴嗜血,自小便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。后来又有奇遇,得了修炼功法,天赋异禀进展神速。及冠之年又遇恶名远扬的魔修屠禄元,拜其为师,从此更是作恶多端,无人能敌。

    那时候他有屠禄元护着,自身修为也是十分j-i,ng深,所以无人敢惹,无人能犯。直到他的所作所为触犯了修真界大忌,于是被整个修真界合力围杀。

    那一站,屠禄元战死,修真界大能陨落一半,风凌子隐迹遁走,从此再无踪迹。

    “事实上,那时候他并没有去什么隐蔽无比的地方疗伤躲避,而是回到了他出生的地方。也就是我家。”

    “我兄长自小乖戾凶残,我父母也不太敢亲近他。只有我还算与他亲昵,他那时候回来,便教了我许多法术。”

    “等他伤好之后,我的法术也修炼的差不多了。他便带了我一起往修真人士汇集的聚灵之地而去。我那时候不过乡下一小子,什么都不懂,以为跟着兄长得见如此多的神仙人物,是天大的福气。直到我被人围堵追杀,却遍寻不见自己的兄长时,我才知道,他把我带出来,就是为了抛弃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杀了那些追杀我的人,不断逃亡。我逃了整整三十年,当修真界出现了一个又一个惊才绝艳之人物时,当人们渐渐遗忘曾经的大魔头风凌子时,我万万没想到,他又出现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不断杀人,不断屠戮修真门派,直到曾经围堵他的那些人全部灭门,他还是不愿意住手。若不是他杀到眼红时不小心惊动了一位隐修数百年的老前辈,被那位老前辈打得重伤,想来那时候的修真门派必将十不存一。而其中最为可惜的,还是那位本该飞升的老前辈,就因为这一次的出手,被我那兄长暗算致死,再无仙缘。”

    寒九三人听得直皱眉头,为拥有这样凶残心性的风凌子感到悲哀。

    生而为人,却毫无人性。这简直就是赤/裸裸的讽刺。

    风貊继续道:“与那老前辈一战,是我兄长经历的第二次挫折。这一次,他学聪明了。”

    “在后来的一次重逢中,他对我说过,这世界上最可怕的敌人从来都不是站在明处的,更不是站在对立面的。而是隐藏在暗处的,自己的至亲‘盟友’‘亲族’。”

    寒九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就是他后来隐藏在幕后c,ao纵天下大局的原因?”

    “正是如此。他说过他要这个世界都给他师傅陪葬。他要颠覆日月、灭绝世间所有生灵,就算是自己的亲人也是如此。所以他抓了我来抵挡天谴之力。”风貊摇头叹息,“我与他血脉同源,功法同宗,就算天道能够分辨出我二人身份,却也不能因为我的缘故就错过杀死他的机会。所以天道打算将我二人一同毁灭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,是执墨救了你?”

    风貊站在果棚下,微微侧首看向寒九:“是。”

    寒九没有继续问执墨是怎么救下的风貊。

    小院中一时寂静下来。偶有一两声的j-i鸭叫声,听起来温馨的同时又带着几分滑稽。

    直到一声很突兀的惊诧声传来——

    寒九等人闪身出去的瞬间,一道熟悉的身影已从泅水阵中冲破层层阻碍进入无水结界。

    风貊挥袖接住倒飞进来的人影,寒九则是迎上后面紧跟而至的斗笠人。

    两掌相接,恐怖的能量刹那冲入身体,摧毁他力量的同时,又重创他的肺腑。

    寒九闷哼一声,倒飞出去,口中鲜血狂涌。

    “寒九!”

    “小卿!”

    云藏和云一尘惊声接住寒九,带着他疾速后退。而风貊也立刻赶上来拦住那个斗笠人。

    “是你!”

    风貊惊讶的话声刚落,不远处的房门应声而开,执墨稍带踉跄的身影出现。

    “赤焰……赤焰!”

    执墨急急奔出竹楼,和云藏两人一起查看寒九伤势。

    作为伤者的寒九倒是全不在意,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没有露出真面目的斗笠人,呼吸急促,脸色发青。

    执墨察觉出寒九异样,于是跟着转头看向那个斗笠人,这一看之下,立刻就是身子一震:“风凌子!”

    旁边的云一尘道:“看体型不像。”

    风貊与风凌子是孪生兄弟,无论长相身材都是几无二致。如今闯进来的这个人却是与风貊没有什么相似之处。

    执墨道:“他的相貌可以变幻,但气息却是变不了的。我知道,就是他。”

    原本安静呆在云藏臂弯中的寒九忽然发力,推开云藏,朝着已经罢手对峙的两人走去。

    “寒九!”云藏去拽他。

    寒九推开云藏的手,毫不停留的继续前进。最后,他终于站在了与风貊并肩的地方,看着对面的那个人。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寒九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的人,声音毫无波澜,似乎他质问的只是一个最陌生的普通人。

    可天知道对面这个人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。

    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喊出那个久违的称呼——

    “父亲!!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此时在场的人中,最惊讶的反而是执墨和阿陆两个人。

    阿陆就是被斗笠人追杀的人,他怀里抱着小小的司年,身上看起来没受什么伤。

    执墨此前注意力都在寒九身上,此时听到跟自己一样的惊呼,凝神去看,就见那张曾经熟悉无比的脸竟然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。

    “钟离眛!”执墨声音中满满的都是惊讶。

    旁边云一尘道:“和小卿一样,也是转世。”这件事,他在邢萧和赤焰的故事中已经得知了。

    执墨苦笑一声:“果然是天道轮回,因缘际会。曾经的故人竟然都聚到了这里,想来这其中定然少不了风凌子前辈您的手笔了。”最后一句话是对着斗笠人说的,执墨似乎并不怎么介意对方的存在。

    “好久不见,小执墨。”

    执墨再次笑起来:“既然都是熟人,何不摘了斗笠坦然相见?也让我见识见识这具身体真正的面目,看看我的朋友赤焰这一世的父亲尊容?”

    对方点点头:“看看也无妨。”他说着,抬手摘掉斗笠扔到一边。

    这张脸与寒九印象里的那个严父相比没有任何变化,可是寒九却只觉得浑身发寒,口舌僵硬。

    他记起来了。

    那个漆黑的夜里,是谁举起刀砍下了他娘的头颅。那些无眠的夜里,是谁站在他的床边催眠他的记忆。

    是他的父亲。

    南泽国一国丞相,寒敬言。

    “我以为……”寒九喉头哽咽,后面的话无法再说出来。

    当云藏指认张芑是当年绑架自己的人时,寒九是松了一口气的。他以为绑架他的人就是杀害他娘的人,他以为他娘的死或许只是意外,并不是他父亲蓄意谋害。

    真是可笑啊。

    张芑就是他父亲的人,若是张芑杀害了他娘,与他爹亲自杀了他娘有什么区别呢?

    可笑他总是这般自欺欺人,就算事实摆在眼前,也总是想出千百种的理由替对方洗脱嫌疑。

    ☆、大结局章

    他的父亲多年来容貌并没有多大变化,依然年轻,贵气逼人,眉宇间含着无法忽略的戾气。

    可直到今日,寒九才终于相信这人不是自己的父亲。

    长久以来的忽视,相处时冰冷无情的目光,教训他时毫不留情的鞭笞。如果那个人真是他的父亲,怎么会发觉不了他内心深处对父亲这个称谓的期待和在意?

    寒九想至此处,竟毫无意识地笑出声来。云藏见他如此,眸中忧色甚重。

    寒九的笑越来越大声,风貊皱了眉道:“他不是你父亲。”

    “当然。”寒九抹去眼角笑出的泪水,笑道,“这人全身上下,哪里有做人父亲的样子?我高兴,不过是高兴自己有生之年终能看清他的真面目。”他笑着解释,看起来却悲伤无比。

    风貊垂下眼,没有再说什么。

    云藏踏步前来,与他并肩:“寒九,我在。”

    寒九神情一震,侧首看向他,心中涌出一阵暖流,只觉方才所有的不忿、悲哀,竟被云藏短短两个字尽皆挥去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他轻轻回应,眼底流露出真正的笑意。

    一旁的风貊重新看向寒敬言,出声询问:“你这次回来要做什么?”

    寒敬言冷着脸,将在场诸人一一观望,最后目光定格在抱着孩子退居最后的阿陆身上。

    寒九也注意到了寒敬言的目光,于是问他:“你在追杀阿陆?”按理来说阿陆与寒敬言没甚干系,风凌子与阿陆也没甚干系,那么他的追杀,或许与阿陆怀里的司年有关。

    风貊侧眸感受片刻,缓缓皱起眉头:“是鲛皇珠?”

    阿陆面色一沉,将怀里的孩子紧了紧,道:“我来找人。”

    他话音一落,旁边忽然传来嗤嗤笑声,那声音有些虚弱,断断续续,足见其人身体之虚。

    阿陆横眉冷视:“你笑什么?”

    那发笑之人正是执墨,此刻他听到阿陆出声询问,立刻扶着石台站得笔直,反问对方:“你说我笑什么?”

    阿陆蹙眉看着他,许久之后终于反应过来:“你、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是鲛人。”执墨冷笑,“鲛皇珠将你带到此处,说明鲛皇已逝,而我,就是他选定的下一任鲛皇。”

    寒九略有些诧异地看向执墨,他知道鲛皇确实已死,鲛皇珠也确实能找到其他失散的鲛人,但是关于鲛皇之位继承人问题,他倒是不曾听过。

    “你不是我要找的人!”阿陆神情大变,摇着头退后几步,复又转头看向寒九,“他是谁?”

    这件事的因果显而易见,寒九只好回答:“我告诉过你,鲛皇珠并不能让人起死回生。它的作用是带我们找到其他的鲛人族血脉。现在的结果你也看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!不可能!”阿陆厉声反驳,“你骗我!你骗我!我一定要找到他,我要救活他!我一定、一定要!”

    寒九与云藏对视一眼,心中明白阿陆这个样子已经疯魔,再与他多费口舌也是无用,说不定到时候还会误伤他怀里的孩子或者其他人,倒不如当机立断,趁他此刻分神,出手制住他。

    说时迟那时快,寒九与云藏同时出手掠向阿陆,同一时刻,寒敬言、云一尘也扑向阿陆。四人中寒敬言乃是下了死手,云一尘和云藏也没有客气。只有寒九顾忌着阿陆性命,意在他怀中的孩子。

    而作为当事人的阿陆则双目失神、身形摇晃,口口念念有词,看起来如同失魂,根本不知道危险已经来临。

    寒敬言的攻击瞬息来到,寒九心中大骇,手中元力调转,朝着对方打去。阿陆被此一震,稍稍回过神来,朝着后方急退。

    可是云藏与云一尘的攻击已近在眼前,他又能退到哪去,于是下意识将怀中婴儿往上一送,只听寒九厉喝:“不要!”

    那边执墨也是大惊,急声阻止:“住手!”

    两人同时出声,引得云一尘师徒动作稍滞,就在这时,一道快如闪电的身影掠过,寒九等人眼前一花,所有的情景尽皆变化,方才还是石台小院竹楼人家的情景化作无尽流光,所有人都被困进一个独立的巨大光柱之中。

    寒九试着冲出光柱,雄浑的力量不及触及光柱便已消失于空气中。其他人中,除了寒敬言、风貊、执墨三人没有被困,其他人全部被困。就连阿陆和司年也被分开困住。

    “执墨!”察觉到自己根本无法破除这个光柱,寒九开始向呆滞在原地的执墨求救。

    执墨被寒九的呼喊惊醒,转首怒瞪向风貊。

    刚才的情形他瞧得分明,寒敬言和风貊一个负责诱人入瓮,一个负责下手,好一个攻心之计!好一个兄弟齐心!他真是瞎了眼,竟然信了这对兄弟!

    风貊对于执墨的怒视并不在意,反而温笑着与寒敬言道:“总算没有白费心机。”

    寒敬言垂下眼眸,并不多言。他不多看任何一个人,也不多说一句话,整个人仿佛就是一个傀儡一般,只默然听命。

    寒九思来想去,总觉不对。他担心困在另一个方位的云藏等人,却见他们除了被困都是毫无损伤。另一边的阿陆和司年同样如此。

    一般情况下,困人的目的有两种,一种是折磨或者杀害,一种是阻止被困者做某件事。

    云藏和云一尘的实力比起寒敬言和风貊不足为惧,他们不会因为实力原因选择困住几人;那么是为了阻止他们做某件事吗?可是既然有杀死他们的实力,又何必大费力气困住他们来阻止他们行事呢?

    寒九一番推敲,心中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。

    另一边云一尘开口询问:“风前辈这是何意?”

    “其实挺简单的。”风貊似乎根本没打算隐瞒众人,他撩起衣袍在石凳上坐下,笑着解释,“我需要你们合力给执墨续命,顺便再把这天下搅乱一番。”

    寒九心底浮起几分怪异之感,透过不断流转的光柱凝视那个笑饮清茶的男子。片刻后,他笃定开口:“你根本不是风貊!”

    “哦?”

    寒九终于想明白了问题所在,连忙对执墨道:“他不是风貊!真正的风貊是他——寒敬言!”寒九指向垂目不语的中年男人,急声述说,“这些年收集各国气运的是他,调查鲛人族遗族的是他,关心你的也是他!”

    寒敬言为什么要收集各国气运,可不就是为了救治执墨吗!那风貊此前一番言辞,根本就是故意颠倒黑白、混淆视听。他才是真正的风凌子,那个想要颠覆乾坤祸乱天下的人!

    “他说的……可是真的?”执墨颤声发问。

    寒敬言原本站着不动,此时听到执墨声音,抬起头,就见执墨眼眶发红,眼底带着悲痛、愤怒、仇恨的情绪望向自己,那眼神几乎能把自己一瞬间杀死。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却是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风貊哈哈大笑着,站起身缓缓鼓掌:“有趣、有趣,这都被你猜了出来,寒小侯爷果然机警过人啊。”

    执墨扶着石台的手臂颤了颤,好似支撑不住自己的身子一般,沿着桌沿缓缓坐下。

    寒九道:“你们两兄弟都不是什么好人!如果风凌子是罪魁祸首,那么风貊,你就是帮凶!你这个恶魔,亏着执墨为了救你付出这么大代价,你怎么还敢出现在他面前!”他顿了顿,冷笑,“也对,你确实不敢出现在他面前,所以才央了自己哥哥代替你陪在他身边!”

    “够了!”一直沉默不语的寒敬言骤然爆喝,目眦欲裂。既然身份已经暴露,他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。执墨的命,他必须要救!

    寒九冷笑更甚,根本不在意对方的怒喝。倒是执墨被他那一喝震得心头一跳,一口心血猛地喷了出来!

    “执墨!”寒敬言丢下长剑弯腰扶他。

    “不要碰我!”执墨双眼含泪,悲痛至极,“原来你才是凶手!你杀了我鲛人一族数以万计,我却糊涂至斯救你性命!哈哈哈哈!真是可悲!可笑!”

    寒敬言脸上涌现出深切的痛意,似乎执墨寥寥数语就能要了他的性命。旁边风貊,也就是真正的风凌子大笑道:“我弟弟虽然心狠手辣,杀了不少鲛人,但是对于你,他确实用情至深。你要知道,这么多年若不是你的缘故,他未必肯事事听从我的吩咐。执墨,我可真要谢谢你啊。”

    执墨心情激荡不已,被风凌子这番话一阵刺激,更是胸口发闷,灵魂震颤,几近立时昏死过去。

    寒敬言见执墨如此难受,登时怒道:“够了!不要再说了!你答应过我会救他,为什么还不行动!”

    风凌子笑着捋了捋袖子,轻慢道:“急什么?还没到时辰。”

    在寒敬言和风凌子交流的时候,寒九等人差不多把事情理出了头绪。

    风凌子风貊两兄弟,应该就是当年挑动鲛人族与人族大战的凶手。这二人本是同样的凶残嗜血之徒,只是后来风貊遇到了执墨,心性回转,打算收手。而风凌子不同意风貊退出,这才有了挟持执墨威逼风貊之事。

    不过也有可能是风貊自愿为其所用。毕竟执墨的病,风凌子似乎有办法医治。

    “你把我们困住就能为执墨续命?”寒九理顺了前因后果,一时间静下心来。

    “可以这么说。”

    寒九紧紧盯着风凌子,听到他这么回答,忽而一笑:“你要等到几时?”

    “亥时。”

    “好,那就等到亥时。”寒九盘腿在光柱中坐下,又对另几个方位的人道,“既然还要等上半个时辰,一尘前辈你们不妨都坐下。反正都快死了,也别硬撑着了。还有风貊,照顾好执墨。”

    云藏闻言唇角上扬,第一个盘腿坐下闭目养神。

    云一尘跟着照做。

    寒敬言更不用提,他在执墨将晕未晕之时就把执墨揽进了怀里,又是传渡灵力,又是添衣加裘;只有阿陆怔怔凝望着与他相隔数丈的另一光柱,不愿坐下。

    寒九劝他:“我之前就劝过你不要动这孩子,你不听,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。”

    阿陆没有回应寒九,但他的身形却是渐渐委顿下来,最后坐倒在地上,神思恍惚。

    寒九见此不再多言。

    水底的环境甚是安静,没了诸人的交谈,只余下细细的水声。结界外面偶有鱼虫游过,对于光源十分好奇,不过它们绝对进不来就是了。

    风凌子两兄弟设的光柱一共有五个,其中寒九居南,云藏居西,云一尘居北,阿陆居东,司年居中,正成五行。寒九不懂古阵,但云藏两世修行,见识非凡,或许会有见地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悄然流去。

    风凌子从石凳上起身,朝着司年那道光柱走去。寒九等人屏息等待,阿陆眼眶泛红,十指入泥,一看就是苦苦压制着惊惧。

    一切皆是咎由自取,寒九倒不怎么同情他。

    风凌子的脚步停在光柱之前,双手灵力流转,眼中带着志在必得之色。

    嗡——

    非常突兀的,一道震颤之音充斥在众人的耳膜,就连执墨也被震得猛然清醒。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!”风凌子大惊失色。

    寒九与云藏同时勾起唇角,原本困顿于光柱中的身影晃动一番,渐渐由实化虚,最后消失于无形。

    其他三人也是如此,就连寒敬言与执墨也是一道消失。

    “风貊!!”风凌子怒声嘶吼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澄澈冰冷的流水滚滚涌动,不过瞬息就变得浑浊如墨,澎湃如潮,无水结界在越来越嘈杂紧凑的音阶中破碎,浑浊滚烫的流水涌入竹楼小院,似奔腾的野兽般将站在原地愤怒嘶吼的风凌子淹没。

    水中传出断断续续的嘶吼,风凌子想要冲出浊水,但那水竟是沾身不去,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。他飞跃千丈,那水便随行千丈;他遁地万里,那水便紧跟万里。直到他诸窍皆为浊水所堵,r_ou_身生生封进浊水深处,天上瞬息降下巨雷阵阵,神火重重,分分钟将他连同浊水打得形消魂散,半分不剩!

    天降神罚,消恶除魔。此时此刻,无论是哪个地方的修行者全都走了出来,他们观望着、敬畏着,也祈祷着这一次的成功。

    而在那神罚之地的千里之外,一座万丈的山巅之上,寒九等人凭空出现在那里。

    阿陆抢先夺过云藏怀中的孩子,身子软倒在地。

    寒九与云藏对望一眼,先相互拥抱片刻,再松开对方,朝着寒敬言与执墨的方向行礼:“多谢前辈相救。”

    寒敬言摇摇头,看了寒九片刻,仿佛解释一般,道:“你母亲确实是你父亲杀的。我是在六年前占据了你父亲躯体,这期间也没有刻意去伤害谁的性命。”

    寒九瞳孔一缩,好半晌后才定下心神,再次拜谢:“多谢前辈。”

    不管如何,在他父亲杀害他母亲的那一刻,他父亲的生死便与他无关了。他不是孝子,也稀罕做个孝子。这样的结局也算对得起他枉死的母亲。

    “那么执墨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会照顾好他。”寒敬言垂下眼眸,与怀里的执墨对视,“我知道他不会接受风凌子为他安排的续命之法,所以我也不会强求。如今风凌子已死,没有人能够再横在我们中间打扰,我会带着他去过平平静静的日子。若他实在熬不下去,那么我会守着他,等他的下一世,再下一世。”他抬头看向云藏,缓缓勾起唇角,“就像他对你,一样。”

    寒九眸光微闪,片刻之后笑了。

    寒敬言带着执墨离开之后,云一尘也大笑着离开。他说他不会再回南泽国,天下之大,四海之阔,足够他这一生踏遍。况且他与云嬛有过约定,若有一天两人y-in阳相隔,那么其中一方必定代替另一方看遍世间山水,他这也算完成承诺。

    至于阿陆,寒九肯定是不放心他带走司年这个孩子的。但阿陆又不肯把孩子归还,无奈之下他和云藏只能带着阿陆与司年一同回南泽国。

    至于回到南泽国后,寒九与云藏如何向宣帝坦白关系请求赐婚,又是如何摆脱蜀国郡主的求婚,等等,那就另外的故事啦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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